SIGNAL Note 67: 与众不同的“宽容”摩洛哥

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在整个中东地区引发了一段狂热的不宽容时期。暴力伊斯兰组织将恐怖活动从埃及蔓延到伊拉克,很多少数族群遭到迫害。

出现这种狂热和暴力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事实上,过去一个世纪以来,中东历史的显著特征便是对少数民族的迫害。举一个最明显的例子:1948年在以色列宣布独立前不久,有大约80万犹太人生活在阿拉伯穆斯林统治的国家,而如今这些犹太人社区几乎全都消失。曾经居住在那里的犹太人被剥夺了公民身份,财产被偷走,有些犹太人社区还遭到暴力袭击。

然而,在这个地区普遍存在的不宽容现象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例外,即摩洛哥王国。举几个例子: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摩洛哥国王穆罕默德五世保护他的犹太臣民免受法西斯迫害,而他的孙子,现任统治者穆罕默德六世国王,投入了大量资源去修复和保护全国各地的犹太遗址。在卡萨布兰卡有一个犹太博物馆,这是中东地区除以色列外唯一的犹太博物馆,每年数以万计的以色列犹太人来摩洛哥游玩,而且摩洛哥有一个3000多犹太人的大社区,按照当代中东的标准,已经是很大的犹太社区了。此外,还有一个摩洛哥穆斯林非政府组织,叫Mimouna Association,是由穆斯林志愿人员成立和管理的,其唯一目的是教育摩洛哥人了解摩洛哥的犹太特性。事实上,摩洛哥2012年的新宪法正式明确了这个国家的“希伯来传承”。

应该指出,摩洛哥在对待少数民族方面仍有需要改进的方面。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也发生过针对犹太人的袭击,也有暴力圣战分子。但摩洛哥政府和主流摩洛哥社会对这种袭击予以反击,并有效地将其边缘化。和中东其他国家相比,摩洛哥在这方面的记录非常少。

摩洛哥:地理、合法性和稳定

那么,是什么让摩洛哥与众不同呢?一个基本因素是地理。摩洛哥北部与欧洲一水相隔,东部与中东被阿特拉斯山脉隔开,南部与撒哈拉以南的非洲被沙漠隔开。这样的地理位置让摩洛哥这个相对独立的国家能够在变化到来之前预见并做好准备。此外,阿特拉斯山脉参差不齐的山脉也为当地各种文化的兴起和繁荣创造了不同的空间。

另一个基本因素是摩洛哥的政治文化。自1666年以来的三百多年里,摩洛哥一直由相对稳定的阿拉维王朝(非叙利亚阿拉维王朝)所统治,该王朝的国王据说是先知穆罕默德的直系后裔,这点摩洛哥大众也是普遍认可的,这就赋予了统治者一定程度的合法性,而这种合法性在其他中东领导人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最后要考虑的是摩洛哥在20世纪后半叶的历史因素,由于地理位置和君主制的合法性,摩洛哥从未经历过阿拉伯民族主义或伊斯兰主义阶段。没有革命,没有内战,也没有宗派战争。因此,在动荡的中东穆斯林国家中,摩洛哥一直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国家。

因此,结合地理位置、王朝的合法性和国家的稳定,当今摩洛哥自豪于其阿拉伯和伊斯兰历史国家认同的同时也为犹太元素留出空间,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20世纪摩洛哥历史

20世纪摩洛哥宽容文化的主要例子是二战期间穆罕默德五世对犹太人的保护。1912年法国人接管摩洛哥时,约25万犹太人居住在摩洛哥。1927年,法国人将16岁的穆罕默德五世推上了王位,因为他们认为这位年轻的君主很容易被控制,然而结果却并非如此。1940年6月纳粹占领巴黎后,摩洛哥落入法西斯法国维希政权的统治之下,法国人以纳粹为榜样,很快就试图推行反犹立法。然而,穆罕默德五世反对说:摩洛哥没有犹太人,只有摩洛哥人,他们都是我的臣民。有一个著名的故事,1941年在庆祝默罕默德五世执政的宴会上,他故意让犹太高官坐在法国维希政府官员旁边。

穆罕默德五世的儿子哈桑二世于1961年掌权,直到1999年一直以铁腕统治着摩洛哥。然而,哈桑严厉的统治并没有阻止他成为阿拉伯国家和以色列之间秘密的沟通渠道。在位期间,哈桑允许摩洛哥犹太人和平前往以色列,并与以色列间谍机构摩萨德建立了密切的联系。事实上,哈桑允许摩萨德监视阿拉伯联盟1965年在卡萨布兰卡举行的会议,从那次会议中收集到的情报对以色列1967年六日战争有很大的帮助。

哈桑的儿子穆罕默德六世在1999年上台时,很快放松了政府对摩洛哥社会的控制。2004年,他组织成立了“公平与和解委员会”,其任务是调查政府过去的权力滥用现象。这是在中东建立的第一个“真相委员会”。2011年,穆罕默德六世颁布了新宪法,正式宣布摩洛哥要在丰富性和多样性的基础上,保持统一和不可分割的国家身份。因此,宪法正式承认希伯来文化对摩洛哥国家认同的影响! 2016年,摩洛哥发布了《马拉喀什宣言》,这是一份政府支持的文件,由国家一流的宗教学者撰写,宣布摩洛哥将在伊斯兰教义中确立宗教少数派的权利。这样的宣言在中东是独一无二的。

埃尔迈赫迪·布德拉先生(Elmehdi Boudra)和米莫纳协会(Mimouna Association)

摩洛哥人接纳犹太文化最显著的例子是非政府组织Mimouna Association (AM)。2007年,摩洛哥穆斯林埃尔迈赫迪·布德拉(Elmehdi Boudra)先生创立了“AM”,它的名字来源于一个今天在以色列广为庆祝的摩洛哥犹太节日。AM在四所大学校园都很活跃,提供希伯来语课程,促进学生间的跨信仰对话,并组织一年一度的摩洛哥犹太日,以正宗的犹太洁食、音乐和摩洛哥犹太手工艺品小型博物馆为特色。AM的成员是学生和年轻的专业人士,不过他们都是以志愿者身份工作。

布德拉先生欣然同意为本文接受采访。

SIGNAL:摩洛哥文化宽容的根源是什么?

布德拉:有两个主要原因,历史上的和地理上的。历史上,摩洛哥位于欧洲和非洲、西方和东方的十字路口。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摩洛哥一直将多元化视为机遇,而非威胁。在中东其他地区,多元化被视为威胁。这是摩洛哥与众不同的地方,我们没有强大的经济。这样的价值观可以与其他国家分享。

至于地理,我们是一个非洲国家。我们是阿拉伯人,我们也是阿马齐格人。我们对欧洲是开放的。现在有了社交媒体,我们对英语也越来越开放。与摩洛哥不同,阿尔及利亚经历过殖民创伤。我们的殖民时期比较短,所以我们不讨厌法国和西班牙。

SIGNAL:为什么摩洛哥人认为希伯来传统与他们的身份如此密不可分?

博德拉:摩洛哥也是犹太人的土地。这是穆斯林的土地,也是犹太人的土地。一些城市的主要人口仍然是犹太人,他们是我们的一部分。无论你走到哪里,你都会发现一些犹太人的东西。它们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中,以积极正面的形式被铭记。

我的祖母是一位自豪的穆斯林妇女。她住在一个犹太社区。她妈妈不能喂养她,是一个犹太女人把她喂大的。我的祖母也会帮助搞一些犹太仪式,比如春季逾越节的大扫除。

摩洛哥也有一些起源于犹太人的传统。

在摩洛哥婚礼上,我们唱摩洛哥犹太人的歌曲。这些歌曲由穆斯林吟唱,但歌曲起源于犹太人!

我们的主要食物之一是达菲娜 (Dafina,一种慢炖菜),但人们不知道这是犹太食物。

在一些地区,市场仍然会在星期六(犹太人的休息日)那天闭市,因为那里有犹太人。

几个世纪以来,摩洛哥君主一直保护着犹太人。如今,每年有5万名以色列犹太人来到这个国家。

SIGNAL:为什么你觉得自己这么有动力去做这件事?你为什么要优先考虑做这件事呢?

布德拉:由于我个人的经历,我发现我祖母的经历和年轻的摩洛哥犹太人从媒体上获得的信息是有差距的。我在挽救自己的部分身份,我是阿拉伯人和阿马齐格人,但从文化上看,我也有部分犹太血统。这就是身为摩洛哥人的意义所在,这就是我。

SIGNAL:AM的工作如何帮助摩洛哥人民?

博德拉:工作有助于摩洛哥人更好地了解自身的深度和丰富性。身份会带来问题,但我们需要扩展我们对身份的理解,这也是机会,从自身身份的每个部分挖掘出最好的东西。

SIGNAL:你对阿拉伯世界有什么要说的吗?对于其他同样是犹太人家园的阿拉伯/穆斯林国家来说,有什么经验教训吗?

布德拉:穆斯林世界在其鼎盛时期是丰富多样的。我们认为宗教并不是一个障碍。我们变得软弱,因为我们失去了多样性。伊斯兰的力量在于它的多样性。我们失去了中东的犹太人。现在基督徒也离开了,所有的少数民族都离开了。那受到损失的是谁呢?正是那些留下来的人。

翻译:关媛 陈影

Author:Dr.Aryeh Tepper, SIGNAL Senior Research Fellow and ISP Academic Advisor
Published: 02-01-2020